“五块七？这么低！真是开玩笑，不卖！”

      杨建新咬咬牙，打发走了又一个猪贩子。

      这是10月26日中午。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他已经连续赶跑好几个这样的让他大失所望的家伙了。尽管此时，他那一排一排整齐的猪舍里，猪叫声不绝于耳，有100多头猪已到了该上市的时候，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五块七一斤，”这位在河北省滦南县柏各庄柏三村的养猪大户念叨着刚才猪贩子的报价对记者说，“照这个价，我的300多头猪，每头要亏200块呢！”

      问题是，眼下不卖的话，养下去又要多少钱？如果下几个月猪价继续跌呢？

      杨建新没想到市场反转得这么快。年初猪价还在疯涨，而从5月开始，生猪收购价只用了5个月就跌穿6元一斤。

      并且，“猪一下多了这么多！”杨建新这里的300多头不算什么，同村的周全保养了500多头。而全镇据说要达到10万头。猪贩子临走时还劝他认清自己的处境：“北京、天津那边的猪现在多得不得了，根本不用从你们这里调！”

      杨建新明白猪贩子的话大概不假。他看到，柏各庄镇上那个冀东最大的生猪交易市场，现在挤满的是运沙车，偶有几辆拉生猪的车，还是空的。

      这样等下去，这个猪到底要养多大？他听说，隔壁猪场有些猪已经养到500斤了。

      和杨建新怀着同样忧虑的有农业部的官员。农业部畜牧司司长王才智上个月警告说，受去年以来生猪价格上升过快影响，各地生猪存栏和出栏数增加，目前母猪存栏数已远远超过占生猪存栏数8%-9%的正常比例，全面供大于求的情况即将再现。如不采取措施，将可能引发新一轮生猪生产的波动。

      临界点

      柏各庄生猪交易市场总经理荣义年证实了杨建新在市场外面看到的一切。“前几年每天运往北京、天津是3到5车，每车100头生猪，现在每天一车都没有。”他说，国家年初实行母猪补贴政策后，全国各地生猪生产上得很猛，使滦南外调的生猪数量大减。

      来自两个部门的数据也在警告全国生猪过剩风险的临近。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是，今年上半年，全国生猪存栏4.30亿头，同比增长5.0%，其中能繁母猪存栏4378万头，同比增长12%。而农业部的数据是，上半年全国生猪存栏4.71亿头，同比增长9.4%，其中能繁母猪存栏5175万头，同比增长22.5%。

      两个部门的数字并不一致，但在搜猪网顾问冯永辉看来，无论哪一个版本，母猪存栏数占生猪存栏数的比重都超过10%，而正常值是8%-9%。

      蜂拥而出的大量生猪，使得猪价迅速掉头。中国牧业网显示，河北10月份以来的生猪价格每斤跌破6元。四川、湖南、河南这全国前三大生猪生产省份，生猪收购价也正在向每斤6元接近。

      农业部9月份公布的数据说，自4月份以来，仔猪和活猪价格连续21周下降，累计降幅分别达23.1%和16.4%。猪肉集贸市场价格连续7个月下降，累计降幅13.1%。

      猪价暴跌之下，关于养猪业正在进入盈亏临界点的呼声四起。

      离杨建新不远的滦南县姚王庄镇刘道口村的刘祝勇今年养了40头猪，比去年的20头增加一倍。可是，“去年每头赚几百块，现在已经不赚钱了。” 刘祝勇说。

      他掰着指头计算：一头仔猪养成200多斤的生猪，要吃掉1袋稻糠、4袋玉米（400斤）、1袋半稻糠（120斤，一袋80斤）。其中1袋稻糠需要70元，玉米以目前的8.5毛每斤计算，4袋需要300多元，1袋半精料需要330元，共计成本700多元，加上刚买仔猪的300元，整体需要1000多元。

      而眼下掉到每斤5元多的生猪，以可以上市的200斤生猪来看，也就价值1000多元，根本就不赚钱。而如果仔猪每头进价是500-600元一头的，则绝对要亏本。

      刘祝勇还不担心亏，因为他的玉米全部是自产，他租用了村里10亩地，总产约6000公斤玉米，同时仔猪大部分也是自己繁殖的，因此要亏也亏不到哪去。

      杨建新这边就不那么走运了。他的仔猪进价是30元一斤，20多斤的仔猪，他每头花了600多块。综合算下来，他的300多头生猪（100头有300斤，还有 200头只有100斤），目前的养殖成本是每头1700元，其中300斤的生猪按目前5.7元每斤的出售价，刚刚保本，再刨去承包养猪场的几万元费用，就亏了。

      农业部目前还没有公布10月份全国最新的猪肉养殖成本收益调查。其9月份的数据称，每出栏一头100公斤肥猪的平均纯收益仍有160元左右。

      国家统计局农村司农产品价格处处长李永强经过实地调研后则发现，大型规模的养殖场比散养户抗跌能力要强，比如大型养殖场在6元一斤上仍是盈利的。

      危险的母猪

      眼看大势不妙，一些猪商已经在预备减少生猪存栏，并有了杀掉母猪的念头。

      “6元钱一斤的成本底线已经到来，我已经开始淘汰母猪。” 河北玉田养猪协会会长张宝林说，他准备等明年别人大量上市生猪巨亏时，再考虑是否进新的母猪。玉田是河北最大的养猪县。

      冯永辉认同张宝林的市场直觉，每头猪1年会有2次下崽，每次10个，根据今年3次母猪补栏大增的情况看，预计将在春节前后生猪供应量增加30%。春节吃猪肉需求会增加30%，这时可能是全国供求基本平衡时期，猪肉价格从现在到春节仍是振荡。“但是节后生猪可能严重供大于求，如果猪价进一步下跌，那时宰杀母猪的现象就可能发生。”

      生猪的生产周期一般为2-3年，这个周期会受到疫情等因素延长或者缩短。冯永辉认为，国家可以采取猪肉最低收购价制度，即在猪价过低时，将猪肉补贴给学校、部队，以及一些低收入群体，以确保生猪的稳定生产。

      今年夏季，国家发改委、农业部带队到玉田对养猪业进行调研。当时张宝林和一些大户就觉得国家应该对养猪大户，特别是规模化的养殖户给予资金贷款等支持。张宝林正在筹备股份制的专业合作社，以便应对生猪生产周期的风险。

      通缩信号？

      人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不久之前，猪肉涨价导致CPI大涨，从而引发朝野上下担忧通胀压力的痛苦记忆。

      2007 年全国物价上涨4.8%,其中包括消费猪肉在内的肉类价格上涨最快，达到32%以上，贡献了60%以上的物价上升力量。今年1月份CPI涨幅冲破8%，其间猪肉价格上涨58.8%起了关键作用。官方的说法是，2007年以来的物价上涨过快，是食品价格上涨过快，特别是猪肉等引起的结构性上涨。

      那么，眼下猪价的持续回跌，是否会牵引2009年CPI走低？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所的袁钢明近期到各地进行了调研，他发现养猪在一些地方再次出现亏损苗头，与当前物价走势十分吻合。他判定，这可能是这一轮物价上涨周期的结束，下一轮物价下跌是通缩来临的信号。

      “2007年的物价上涨不是整个经济需求导致，也不是货币因素导致，也不单纯是成本导致，而是与猪肉供求有关。”袁钢明呼吁业界“好好研究”。

      冯永辉把2007年以来的物价走势和生猪价格对比后也发现，生猪价格（实际CPI中统计的是猪肉消费价格）与CPI价格惊人一致，因此他预计2009年生猪价格走低后，可能会在1-2个月的消费价格反映出来。

      兴业银行资金营运中心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指出，不管如何，目前持续长时间生猪价格走低下降，对整个经济产生压力是毋庸置疑的，这方面搞不好猪价会加大通缩压力。

      国家发改委价格监测中心的最新监测是，2008年10月20日～10月24日一周全国36个大中城市集市、超市猪肉（精瘦肉）平均零售价格每500克为 13.09元，与前一周相比下降1.58%，这比起2月份一周（18日-22日）的14.73元每500克价格，下降了10%以上。

      鲁政委预计2009年CPI涨幅为1%-2%，其中猪肉零售价格比2008年要低，这会拉低CPI，与2007年的情况相反。